第9章 云海彼方的微光（一）

等到星璃娅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澄澈的日光微微发烫，她躺在悬崖边的桃树下，琉玥毛茸茸的狐耳紧贴在她的臂弯里，抱着她的手臂呼呼大睡。

白月霖则坐在崖边，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身影悬在云雾缭绕的深渊之上。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北方，云海翻涌不息，遮蔽视线。

那静止的姿态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孤寂，仿若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边缘的雕像。

"呜哇，小月霖，醒这么早吗。"星璃娅打着哈欠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崖边只有山风掠过岩壁的低沉呜咽和远处零星的鸟鸣回应她。见白月霖没有丝毫反应，她迟疑了一下，便轻轻挪开琉玥的脑袋，赤着脚踩过带着晨露微凉、略显粗糙的岩石，走到白月霖旁边。

"这边的风景还真是不错呢。"

又是几息漫长的沉默。就在星璃娅以为对方根本没听见时，白月霖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空茫的目光从遥不可及的虚空中收了回来。

晨光中，那张白皙的脸颊完全转向星璃娅。几缕银白的发丝被泪水沾湿，粘在眼角。那双红宝石般澄澈的眼瞳——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水光。泪光在剔透的红色眼眸中流转、凝聚，下一刻就要落下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星璃娅姐姐，"白月霖问道，那含泪的红宝石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星璃娅，"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吗？"

星璃娅那双原本带着点刚睡醒慵懒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一缕蓝发滑落肩头。这个问题，问到她头上，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该说是讽刺还是天意。

"神明啊……"她咀嚼着这个词，舌尖在齿间停留了一瞬，"小月霖觉得，神明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立刻给出"信"或"不信"这种简单的答案。白月霖问的不是神学知识，她是在问——那个她梦里见过的、被千万人祈祷的、最后在火海中坠落的银白身影，到底算不算真实存在。

"是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不食人间烟火，动动手指就能改变一切的那种？"星璃娅眨了眨眼，"还是悲天悯人，有求必应，整天忙着实现愿望的那种？"

说到这儿，她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还在呼呼大睡的小狐狸。

"又或者……是像我们这样的？会饿肚子，自己去湖里抓鱼烤来吃，结果还烤糊了的那种？"

白月霖没有笑。她眼中的破碎感反而更深了。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更多的泪珠无声地滚落。

"我……"她的声音比山风还要微弱，"我梦见了……很多很多……深蓝之海……托尔塔……哥哥……"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冰封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撬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还有……祈尔米修罗大人……"

当这个名字从她唇齿间溢出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弱颤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不解和迷茫淹没。

"星璃娅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为什么……为什么神明会……不再守护了呢？"

"为什么……祈祷的声音……再也……传不到祂们耳边了？"

"哥哥……深蓝之海……那么多人……他们都在祈祷……祈尔米修罗大人……祂听不见吗？还是……祂不在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却蕴含着比任何控诉都更深的绝望。

星璃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脸上那点俏皮和玩味像被风吹散的云雾，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经历过类似问题的、过来人的静默。

她伸出小小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白月霖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小月霖，"她的声音变得平稳而清晰，"神明啊……有时候，祂们或许并不是'不在了'，也不是'不想守护'……"

她微微停顿，那双深邃的星眸直视着白月霖充满泪水的红瞳。

"祂们可能……只是暂时迷路了。就像天上那些星星，偶尔也会被乌云遮住。"

"至于'听不见'祈祷……"星璃娅的目光扫过下方翻涌的云海，又落回白月霖身上，"也许……是祈祷的声音被什么很吵很吵的东西盖住了？"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着"的动作，仿佛在掂量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之外，在她曾游历过的某些濒死世界的边缘，确实存在一种"噪音"。不属于任何文明，不来自任何生灵，像时空乱流中回荡的、无数亡者执念的共鸣。

但不能现在告诉白月霖。这孩子还没准备好面对那种东西。

"所以啊，别急着下结论嘛。"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说不定哪天，祂们就找到路回来了呢？"

白月霖的泪水渐渐止歇。那破碎的红宝石眼眸里，迷惘的浓雾并未完全散去，但星璃娅的话语如同一盏摇曳的小灯，确实驱散了一丝令人窒息的黑暗。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些鼻音。她学着星璃娅的样子，也抬头望向那片翻涌的、遮蔽了北方的云海，仿佛在那无垠的白色之后，真有什么存在正在迷途知返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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