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忆残碎成蝶

第8章 记忆残碎成蝶

白月霖做了一个漫长而又邈远的梦。那是无数碎片,像打碎的琉璃盏,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颜色的光,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凑成她无法理解的图案。


最先是声音。

编钟的余韵在石头廊柱间回荡,低沉而悠远,像巨兽在深海中发出的呢喃。有人在笑,少年的、清朗的笑声,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然后是风。风在高处变得凛冽,吹动着她的额发。"月霖,"那声音穿过风声抵达她耳边,"你看,我们的深蓝之海,多美啊。"

她努力想看清那张脸。但画面像浸在水里的墨迹,只给她一个模糊的轮廓:深蓝劲装,挺拔如雪松,伸出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她的手穿过了那只手。

画面碎了。


然后是触觉。

冰凉、光滑、坚硬。她被什么人抱在怀里,那人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发疼。颠簸。失重。风声像野兽的嘶嚎灌满耳朵。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带着铁锈的气味。

"活下去。"

只有这两个字。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话,还是只是风声制造的幻觉。

怀里的温度消失了。冰。彻骨的冰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她的脚踝、膝盖、胸口、喉咙。她看见自己呼出的最后一缕白雾,然后连那白雾也凝成了冰。

长久的黑暗。永恒的黑暗。比死亡更安静。

咔嚓。

裂缝。光。有人在冰的另一侧等着她,但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有一双妖异的猫瞳,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冰棺。

是谁?


然后,是火焰。

火焰吞了天的红,从地平线上窜起的无数条火舌,贪婪地舔舐天穹这张湛蓝的脆纸。她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一座塔,白骨般刺向天空的塔。往下看。下方是海,或者说曾经是海。现在是火海。

一座座琉璃宫殿在火中扭曲、融化、坍塌,像被孩子随手推倒的积木城堡。

有人在祈祷。千万道声音汇成绝望的浪潮,涌向同一个方向。"祈尔米修罗大人……"那是朝圣的祷词,也是临终的哀鸣。

但天空没有回应。

神像在火焰中崩塌,那双俯瞰众生的石眼终于也化为了灰烬。

她看见一道影子——银白色的影子,巨大而优雅——从坍塌的神殿中腾空而起,试图扑向火焰的中心。

但它太虚弱了。它的羽翼已经千疮百孔,每一次振翅都会抖落无数光的碎片。它发出一声长鸣,那鸣叫穿过火海、穿过崩塌的宫殿、穿过千万人的哀嚎,满是悲悯。是明知救不了却还是飞向火海最深处的悲悯。

然后火焰吞没了它。

银白的光晕在赤红中一闪而逝,像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画面跳转。

还是那座塔。但更老了,残破了,被千年的冰层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知道自己在塔顶,但身体没有重量,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

有人从塔顶的边缘走过。

蓝白长发的背影。很娇小,像个孩子,但周身环绕着不属于孩子的光晕。

那人转过头,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深邃如宇宙的蓝,瞳孔深处有四条笔直的光痕,像凝固的星光。

她们对视。

一个人,一个时代。

然后那道身影转身走入风雪,消失在茫茫白幕中。

她想追上去问些什么。但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想迈步,却发现脚被冻在了地上。

低头。冰层从她的脚踝开始向上蔓延,一寸一寸,不急不缓。冰面倒映着一张更年幼的脸,穿着深蓝宫装。

冰层爬到胸口时,她终于听见了一个声音。来自梦外,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月霖。"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琉玥的羽翼。风还在吹。满天星辰还在头顶沉默地旋转。

她躺在小狐狸暖融融的绒毛里,枕着星璃娅的大腿。星璃娅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发丝,目光投向远方的星河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醒了?"星璃娅低头,蓝眸里的星光柔和了一瞬。

白月霖没有回答。她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呼吸还有些急促。梦里的画面正在快速褪去。火海、高塔、银白的巨影、蓝白的背影,它们像退潮时的泡沫,她越是想要抓住,就越是碎得无影无踪。

但有什么东西沉下来了。在骨头里,不在记忆里。一种不属于她的悲伤,或者说,属于另一个她的悲伤,像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一枚旧戒指,蒙了灰、生了锈,却还是稳稳地沉在那里。

"我梦见了……"她开口,声音沙哑,然后停住了。因为剩下的部分无法用语言描述。

星璃娅未再追问,将手指从她的发丝间抽出,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像春天第一缕晒在石板上的阳光。

"梦里的东西,"星璃娅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的,"有时候不必刻意记住。是用来沉下去的。沉到骨头里,然后等它自己发芽。"

白月霖重新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了一点:她的身体里装着很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有一个王朝的灰烬。

有一个神祇的叹息。

还有一双深蓝的眼眸,在对她说:活下去。

而她要做的,是把这些沉下去的东西,一颗一颗,重新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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