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两周间

第38章 归航

返程比去程快得多。没有了菌毯的阻碍,琉玥的冰棱羽翼在洁净的时空之海中完全舒展开来,翼展恢复到全盛状态的十成,每一片冰晶羽毛的边缘都泛着被六颗恒星坍缩的余晖染上的淡彩。她在无重力中翻了个身,肚皮朝天飞了好长一段,四只爪子在空中惬意地划拉,尾巴拖曳出一条比来时更长、更亮、掺了更多绯红色的极光带。

"主人,"她一边仰泳式飞行一边倒着脑袋看云涡上的两人,"回去第一件事是干嘛?"

"洗澡。"星璃娅面不改色。

"然后?"

"然后食堂。我刚才扫描了一下返程路线,按这个速度,到雪国应该是当地时间的傍晚。黎敖说过傍晚食堂有椒盐排骨,限量。"

琉玥翻回正面,两只异色瞳同时亮了起来,翼尖的极光粒子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加宽了一圈。

"限量是多少份?"

"不知道。"

"那我们要飞快点。"琉玥的语调忽然变得极其正经,仿佛在讨论作战方案,"如果被黎敖抢在前面,他一个人能吃掉八份。我见过。他用筷子夹排骨的速度和他校准冰锥一样精准。"

"那你加速。"

"已经在加了!"琉玥的羽翼猛地一振,极光带在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白月霖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往后仰了一下,连忙伸手抓住云涡平台边缘。星璃娅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脚踝往云涡的光带里多陷了半寸——这载具在没有重力的时空之海里都稳得像块磐石,加速八百倍也晃不动她。

白月霖坐在云涡平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胸口的残月印记在返程途中又发生了两次变化,第一次是穿过某颗坍缩恒星的遗迹边缘时,印记外侧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第二次是在距离雪国只剩最后一段航程时,印记中心的"月"字从皓白变成了浅金,和凤凰王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神格残余同色。

她低头看着那枚变化中的印记,伸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新长出来的银线圈。指尖传来温热。两个神祇的残存神力正在她体内安静地寻找各自的落点,像两个走了一千年夜路的人找到了一张可以坐下来休息的椅子。

身后远方,六星追日的遗迹正在逐层消解。菌毯最后的残骸如同一片被阳光蒸发的晨雾,在时空之海的墨蓝底色上留下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灰白纹路。六颗恒星的超新星遗迹各自以不同的颜色安静地扩散——赤、金、冰蓝、银白、深紫、青绿——像是在虚空深处同时绽放又同时凋零的六朵烟花。琉玥在飞行中偏头看了一眼。

"像天台那家店的潘多拉夜宴。摇之前是分开的,摇之后混在一起的那个颜色。"

"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有别的吗。"星璃娅说。

"还有主人。"回答速度为零点零三秒。

白月霖笑了一声,很轻。然后她收起笑容,将手按在胸口,对着六颗褪色的恒星遗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风带走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星璃娅姐姐。"

"嗯。"

"你之前说过,等你拿到了碎片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星璃娅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校准了一下云涡的航向——虽然在真空中根本没有什么航向需要校准。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白月霖和琉玥同时看了她一眼。

"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星璃娅开口,语调依然很平。但那只放在云涡控制面板上的手,指节正以极小的幅度来回摩挲着光带触须的根部——那是云涡最喜欢的挠痒位置,也是她只有在心不在焉时才会做的动作。

沉默铺展开来。琉玥将飞行高度降到了与云涡平台完全平齐的位置,然后极其自然地、像是不小心地拿翼尖碰了一下白月霖的脚踝。冰棱触到皮肤时,白月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冰晶上自己的倒影,红瞳边缘的冰蓝光晕已经稳定到了不刻意去注意就几乎察觉不到的程度。神力不再是需要"释放"的东西了。它在自己呼吸。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事。第一次在教室里,星璃娅用木梳给她梳头,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冰窖里指尖碰到那点幽蓝结晶时,身后传来星璃娅平稳的呼吸声。走廊尽头她靠在墙角浑身带血,星璃娅把她打横抱起,说了句"打得很难看"。登台那天星璃娅站在人群最边缘,双手插兜,对她挑了挑下巴。

两周。只有两周。

但两周够一棵被冰封了千年的树化开第一层壳,够一个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重新学会笑,够两个走了一千年夜路的神祇找到一张椅子,够一个人教会另一个人——心跳的节律,锚定的频率,道别的正确方式。

雪国出现在视野边缘时,白月霖撑着云涡平台站起了身。老橡树的树冠率先在冰云裂隙中露出了轮廓,登台那天她亲手化开的最后一片冰壳留下的水迹,在树皮上冻成了一圈极细的银边,正被落日最后的余光映得像一圈碎钻。她看着那圈银边,想起自己登台那天说的话:"每年春天都化一次冰,每年秋天都寄叶子。"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个星璃娅给她的、米粒大小的星蓝结晶导航坐标。

寄得到吗?

寄得到。

两个人,一只狐,在雪国入夜的钟声里,在食堂椒盐排骨被抢光之前,穿过正在重新封冻的穹顶冰晶屏障朝那棵老橡树降落下去。

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钟楼上的信号星不再指向战场,指向了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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