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千零一年

第26章 第一千零一年

黎敖约白月霖单独见面那天早上,琉玥起得比谁都早。

她紧张倒不紧张,只是食堂今天供应限量版的枫糖松饼,去晚了就没了。她端着一摞几乎高过狐耳的盘子回到房间时,星璃娅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几缕翘得乱七八糟的蓝发。

"主人,松饼要凉了。"

"凉的也好吃。"

"可是枫糖会凝固!凝固了就不拉丝了!"琉玥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扑到被子上。她显然已经吃过一轮了,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霜。星璃娅被压得闷哼一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小狐狸的脸颊,往外拉。

"你刷牙了吗。"

"刷了!狐狐当然刷了!"

"那你牙缝里嵌的是什么。"

琉玥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手捂住嘴,从床上弹起来冲进洗手间。星璃娅趁机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闭上眼。三秒后洗手间传来含糊的哀鸣:"主人你骗我!根本什么都没有!"星璃娅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白月霖已经站在走廊上了。她穿着那件洗过无数遍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发间别着那枚月白发夹。她在等黎敖。她和黎敖在训练场谈了很久。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琉玥和星璃娅在山下等着。琉玥蹲在路边,用一根狗尾巴草戳地上翻不过身的甲虫,帮它翻回来,又看它走两步又翻回去,再戳。"主人,这只虫子是不是装的。""它只是方向感不好。""跟黎敖一样?"星璃娅靠着冷杉树干闭目养神,听到这句,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个时辰后白月霖从山上走下来。步伐稳,眼神清。她在星璃娅面前停住,沉默了两秒,然后向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星璃娅的锁骨上。没有埋进去哭,也没有像之前醉酒时那样赖着不走。像一个新学会的姿势,像两棵共生许久的树,风暴来临前安静地碰了一下树冠。

"他还好吗?"

"他说完之后哭了一会儿。不让我看。把我赶下山了。"白月霖的声音闷在衣襟里,有些沙哑,却平稳。

琉玥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那根狗尾巴草。她看了看白月霖,又看了看星璃娅,然后把狗尾巴草插在白月霖的发间,就挨着那枚月白发夹。白月霖抬起头,摸到那根草,愣了一下,没有摘下来。

"好看吗?"

"像天线。"琉玥认真地说,"可以用来接收狐狐的秘密信号。"

"什么信号?"

"当然是——"琉玥清了清嗓子,换成夸张的播音腔,"「白月霖小朋友,请立即前往食堂,枫糖松饼还有最后三块,再不去就要被某个蓝头发的全部吃光了。」"

星璃娅睁开一只眼:"你说谁是蓝头发的。"

"当然是主人啦!不对,我是说主人最好看了,不对不对。"琉玥在白月霖的笑声和星璃娅的注视下,选择了最明智的逃避策略:变成小雪狐,钻进了白月霖的裙摆底下。

那天中午,三个人加上黎敖在学院食堂吃了一顿火锅。

是星璃娅逼黎敖请的。"你藏了那么多好茶叶,请一顿火锅不过分吧。"黎敖嘴角抽了两下,但在白月霖小声说了句"我也想尝尝黎敖先生喜欢的蘸料"之后,他的嘴角就不抽了。火锅吃到一半,琉玥把一整盘虾滑下进锅里然后捞不出来了,急得尾巴炸毛。白月霖用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出来一个,放到琉玥碗里,琉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星璃娅全程在偷黎敖的肥牛:"你不是说你不吃辣。""所以帮你吃啊,不用谢。"

吃到尾声,汤底快见底了,黎敖放下筷子。

"四天后出发。"

锅里的最后一片土豆在沸汤里翻了个身。琉玥叼着刚捞上来的虾滑,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问了句"去哪",然后自己回答了:"哦,六星追日。蓄能快满了是吧。主人之前算过了。"

"不止。"黎敖从黑袍内袋里取出那幅星图,铺在桌上,小心避开了火锅的热气。星璃娅在昨晚已经看过,还是重新扫了一遍。右上角那颗偏移的恒星上,新增了一圈赤红笔迹。那是倒计时,而非轨道偏移的修正值。九百三十六年零,划掉。九百三十七年零,划掉。最下面一行,笔迹最重,几乎戳穿了兽皮纸:「第一千零一年零三个月零四天。最后一个夏天。」

白月霖看着那些被划掉的数字。每一道划痕背后都是黎敖坐在钟楼顶上,在冰锥的微光下重新计算轨道,然后写下一个新的年份。九百多年。他反复计算的从来都是自己还能撑多久。恒星轨道,不过是幌子。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兽皮纸,指尖划过最下面那行字:"最后一个夏天"。

"黎敖先生,"她抬头,"这次你不用算了。"

黎敖的猫瞳在火锅的热气后面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到嘴边的话连同苹果酒一起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完全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这家的蘸料太咸了,下次不来了。"

琉玥马上举手:"那下次去吃天台那家!潘多拉夜宴买一送一,我上次偷看了他们的优惠券……"

"你不是说上次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狐狐选择性地记得优惠券。"

白月霖笑了出来。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那笑声穿透了蒸汽,很轻,很亮,像冰面上第一道真正裂开的缝。


出食堂时已是午后。雪停了,云层开了个口子,一道极窄的阳光刚好落在广场中央那棵被冰壳裹了半边的老橡树上。

白月霖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被冰封的枝桠。冰层里封着几片去年的枯叶,叶脉在冰中清晰可辨。时间被冻住的样子,居然可以这么好看。

黎敖回钟楼校准今天的时令了。琉玥追着一只不怕冷的松鼠跑去了图书馆方向。

星璃娅走到白月霖身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杯从食堂带出来的热可可。一杯递给白月霖。

沉默持续了半杯可可的时间。然后白月霖开口了。

"出发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嗯。"

"跟训练无关,也不是为了做准备。我想让城里的大家知道我是谁。真正的我。枯枕口中那个'深蓝余孽'也好,黎敖先生名义上的养女也罢,都只是外界的标签。我是白月霖。祈尔米修罗的继承人。岚烜的妹妹。被冰封了一千年之后……终于醒了。"

白月霖用杯底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可可的热气在两个杯子之间交织成一小团白雾。

"你不需要铺垫就直接说这么大一段的吗。"星璃娅抿了一口可可,不咸不淡地评价。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开玩笑的。你说得很好。"星璃娅伸出食指,戳在白月霖的眉心,那一点被呆毛遮住的浅蓝色光点,"后天日出。还是这里,这棵橡树下。让黎敖把钟楼的信号星对准广场。我让玥玥通知所有被释放的俘虏来观礼。迦尔姆在最前排。你不用准备任何东西。你就站在这,把你的神力放出来,不用太多,够这棵树上的冰化掉就行。然后告诉他们:你是谁。你要去做什么。"

"就这样?"

"就这样。"

白月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可可快凉了,杯底的残渣在杯壁上画出一圈褐色的痕。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上次逛街时星璃娅买了星辰图案的发带,一直系在腕上没摘过。她从自己发间取下那枚月白发夹,又从袖中摸出那根琉玥插上去的狗尾巴草,一起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半天。发夹。狗尾巴草。一个来自暗中守护了她千年的人,一个来自刚认识两周就为了她的鱼被炸飞而暴怒的小雪狐。

"星璃娅姐姐。"

"嗯?"

"如果你有天离开了——我会把这棵树养好。让它每年春天都化一次冰。每年都长新叶子。然后每年秋天把叶子寄给你。"

星璃娅挑眉:"你怎么寄。你没有我的坐标。"

"那你给我一个。"

星璃娅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半透明的星蓝色结晶,云涡碎片上剥离的一小片,只有米粒大小,但里面封着一道稳定的小型时空导航基准。她将结晶放在白月霖的手心,和发夹、狗尾巴草并排。

"放在手心里。注入一点点神力。它会告诉你我在哪里。不管多远。"星璃娅说着合上了白月霖的手指,将那三样东西一起包裹在小小的掌心内。

白月霖攥紧了。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她的可可。凉了的可可有些苦,但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留下的余味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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