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枕戈待旦
第16章 枕戈待旦
这个世界不止有小城和冰雪。
在东方,跨过那片连琉玥都无法一次飞越的灼热烈阳区,有一片群岛。岛上没有雪。没有冬天。棕榈树的阔叶在湿润的海风中慵懒地摇曳,浪花拍打珊瑚礁的声音永不停歇。如果不是每座岛屿上都能看到同样的枯叶标记刻在树干和石壁上,你很难想象这里和北方那个冰雪小城属于同一个世界。
这里是枯枕的大本营。
而今天,大司祭迦尔姆在最大的那座岛的山顶神殿中,对着凤凰王的圣火,跪了整整一个早晨。
他是凤凰王最初收养的那批孤儿中最年长的一个。千年前那场大雪里,南陆边境的难民营中,一个六岁的男孩蹲在母亲渐渐僵冷的尸体旁边,既不懂得哭也不懂得逃。他不知道雪停了之后世界还会不会变暖,就像他不知道"活着"是不是一件值得坚持的事。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把他从雪里捞了出来。
「跟我走。」那个声音不是慈祥。慈祥太软了,它是有分量的。是那种承诺之后一定会兑现的分量。「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把你丢在雪地里。」
那双手的主人,后来成了他愿意用命去效忠的王。
迦尔姆睁开眼,望着祭坛上跳动的金色圣火。千年了。他从不曾怀疑过凤凰王的每一个命令、每一项教义。就像他从不曾怀疑过日落之后会有日出,浪退了之后会再来。直到最近,准确的说是直到那批前往北方执行任务的成员接连失去音讯之后,他心底的某个角落,第一次出现了比"忠诚"更沉重的东西。
「大司祭。」身后传来脚步声,枯枕的情报官在殿门口跪下,「第二批人马……也失败了。第三小队全灭,首领被冻在溪水里,至今无法破冰。据幸存者所说,动手的不是黎敖。」
迦尔姆没有回头。
「是谁?」
「两个外来者。一个蓝发少女,另一个是狐娘。具体身份不明,但能力远超本地神使水平。第三小队队长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施法动作就被制伏。」情报官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第三小队携带的枯叶盒,在战斗中被对方近距离接触过。据首领事后回忆,那个狐娘靠近时,枯叶盒内部的灵压曲线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异常波动。像是在害怕什么。」
迦尔姆转过身来。他的面容被圣火映得半明半暗:半张脸上是岁月刻下的从容与智慧,另外半张脸却刻满旧伤,从额头斜贯至下颌,是千年前深蓝之海覆灭那一战留下的。
「蓝发少女。」他重复这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还有狐娘。能同时驾驭冰火双属性灵力,还能让枯叶盒起反应。」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响。那并非声音,而是千年生命中只闪现过寥寥几次的直觉。每一次,都伴随着命运的剧烈转弯。
「传令下去。第三阶段作战即刻启动,所有还在外执行任务的小队三日内归队。另外。」他停顿了极短的半秒,「把第一档案馆里那卷「异界降临界」的卷轴找来给我。」
「异界降临界」是一个传说。在枯枕的教义里几乎从不被提起。它太过古老,古老的代价是连质疑都失去了对象。那上面记录的并非历史,而是预言:当秩序开始崩解,当六星的光芒趋于黯淡,将有异乡的星之子降临此世。她不属于冰,不属于火,不属于此世任何一个元素。她的到来,是旧世界终结的第一个钟声。
这一直被当成隐喻。但此刻,迦尔姆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子夜。山顶神殿中只剩下迦尔姆一人。
圣火在祭坛上跳动不休。他跪在火前,将前额贴上冰凉的石地。这是他千年如一日的祷告仪式,但今夜,他没有念颂词。只是安静地跪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
然后圣火变了颜色。
金色褪去。赤红蔓延。火焰的中心浮现出一张脸,轮廓模糊,但那双眼睛毫无疑问。曾经是温暖的琥珀色,如今却像两块被烧到半熔又冷却的铁。
「迦尔姆。」
大司祭将额头贴得更紧。「吾王。」
「那个女孩,白月霖,你们还要多久?」声音疲惫而沙哑,不像一个神祇在下达神谕,更像一个拖着破碎身躯走了太久太久的人,在问还有多远才能到终点。
「遇到了阻力。黎敖在保护她,此外还有两个外来者。」
「黎敖。」凤凰王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波动:愤怒?轻蔑?抑或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情绪?「那只猫狐……果然还在吃着两边的饭。」
迦尔姆抬起头。「吾王,属下一事不明。黎敖既是叛徒,何不直接……」
「你不懂。」凤凰王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但只冷了片刻,又缓缓沉入疲惫。「你不懂那一千年里他经历过什么。不懂他失去过谁。你不懂他为什么——」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那张模糊的脸偏向一侧,像是在躲避什么目光。「不要去动他。他还有用。」
「……是。」
「至于那个蓝发的异乡人——」凤凰王停顿了一下。火焰中的脸扭曲了一瞬,像是穿过了某种干扰。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离她远点。」
「吾王?」
「你的任务是白月霖。只抓白月霖。不要招惹那个蓝发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迦尔姆从未听他说过的话,「她不是你能对付的。」
迦尔姆叩首。再抬头时,圣火已经恢复成了原本的金色。他伸手触碰祭坛底座的一处暗格,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手心大小的多面体晶石。晶石本身是透明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的中心都有一缕浓稠的、像淤泥一样缓慢翻涌的暗色。
这是凤凰王在上一轮联络中通过圣火传送来的「圣器」。他说,能让靠近它的非锚定属性神力受到大幅压制,是专门用来对付黎敖的。白月霖身上的神力尚未成型,应该不会受影响。
迦尔姆将晶石攥在手心。
但就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手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来源并非晶石本身,而是内部那缕翻涌的暗色。有什么东西,在他攥紧的刹那,隔着晶壁探了一下他的灵魂。
他本能地把晶石塞回暗格,用力关上门。
呼吸变快了。千年不曾有过的、毫无来由的恐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杯,迅速而无声地扩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更可怕的事:
刚才那一瞬间,在他攥紧晶石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母亲的脸。那张脸没有一丝温度,僵冷如千年前那场大雪中逐渐被白色吞没的轮廓。然后一缕念头钻入他的意识。他清楚地知道,这念头不属于他自己: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需要千年重启,如果千年劫难本身就是神制造的,那母亲是不是本来可以不死?」
这个念头太合理了。合理到他不忍心质问它的来源。
迦尔姆闭上眼,再次跪到圣火前。这一次他的祈祷词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没有念颂词。他只是说了一句:"王……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圣火没有回答。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山脚传来,周期性地、固执地、像某种比信仰更古老也更无情的东西。